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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西诗章·东胡林
1. 北溪赋①
悬想清澈无骨,漂浮于 石头浑圆的彻悟
柔媚,洗着飞鸟的影子 洗着野花洗着太阳 洗着父亲、母亲和儿子
那么轻那么轻地流 向东,向东——
狭长的村子漂向落日 渐次熄灭又响起民歌的落日
抖动鳞片上的火焰,抖落 乡音织出的聚散
每一滴水都闪烁春夜或秋日 每一滴水淹死自己 用一场锋利的饥渴刮骨
当一个人在河岸上走 他将遇见石头、石头,石头 汇成激流,在荒草根部嘶吼
他将看见村庄搁浅 在大地深处的旧日 丁冬作响,春色兴隆
① 北溪:唐代为北溪,自元至今更名为清水河,是为永定河支流。
2. 公元1976年
北坡①的黄土和南崖头②的石头遥相呼应 北坡荆丛望着南崖头的枣树和黄栌
砍柴人在北坡望见南崖头的牧人 赶一群漂浮的野花走向遥远的秋天
南崖头的牧人望见北坡的斧头 锛锛凿凿③敲打震动山谷的小孤独
此时,北溪之水蜿蜒疾响 几朵白云在髽鬏山④峰顶凝然不动
这是公元1976年某日 风中飘来一阵又一阵植物的腥烈 村里喇叭吱吱呀呀咳成墨绿
①北坡:东胡林当地地名。 ②南崖头:东胡林对面山峰名字。 ③锛锛凿凿:当地拟声土话,即啄木鸟。 ④髽鬏山:东胡林东南角的蓝色山峰,远接天幕。
2015.12.22
3. 东胡林少女①
春夜喊破嗓子唤来清冷的早晨
坟坡②的桃花开得响亮
老父亲带血的啜泣
止于半坡黄土的颤音
攥疼的昼夜
嘤嘤嗡嗡的花香飘落
盖住少女之夭亡
一场沉梦,锵锵(将)
到达死而复生的一九六六年③
一半芳骨醒于农业和桃花
另一半醒于某教授残忍的小刷子 一下一下刷净
梦的河流与父母的悲痛
美丽,挣扎着从阴影中站起来
当红遍山崖的忧愁 点燃满目疮痍 压迫,年轻又衰弱的鼻息
她的重生噙着二十世纪的痛苦 沐浴微风,吹弹可破
①东胡林少女:距今一万年前的古人类化石,添补古人类研究之空白。 ②坟坡:刘家坟,出土东胡林少女的黄土坡。 ③一九六六年:东胡林少女的考古发掘时间。
2015.12.23
4. 南崖头坠落的雨夜
雨落着一种平庸的惯性。下满白天也下满夜 撩拨男人心弦也湿了女人的残夜
一块卡住历史的巨石①突然坠落 压垮2035年轰然倒塌的农业
压扁慢慢生长的寂静 玉米倒伏一片,河流在河道哆嗦
山根房子簌簌落下了陈年细土 雨中滚过沉闷的雷鸣
一只老虎最后的回忆迸裂血丝 撞碎于村庄模糊的玻璃
老虎变成了年轻人 年轻人又变成小孩子 小孩子们长大又变成了年轻人和老人
像报废的玩具场 小丑小动物们脏兮兮地笑
夜晚掉下来,白天掉下来 雨落着遗忘的村子
白杨围成的玉米地变成杏树林 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子
一片枯叶就能遮住半部村史 偶尔有人出现于对面的站台
背着行李,提着柴米油盐 不久又被风刮个干净
2016.1.5
①南崖头的巨石:九十年代从东胡林南山上滚落的一块巨石,现在仍然在车站的地里。有那么几个日子,我曾经在那块石头上读唐宋诗词或枕臂望如洗的碧空。
5. 北溪旁边的杨树林①
打柴少年走入冬天的树林 捡拾杨树的枯枝也捡拾风和日光 麻雀谷粒般的歌儿落在雪上
和树林的夏日一起,他变成 打草少年,轻轻挥着锃亮的镰刀 割青草也割淙淙流水
当回忆的响尾蛇在草丛嘶喊 两个少年互相浪费一种青春
一个踩碎积雪凛冽的枯燥 一个割破自己膝盖上的绿阴
但是,少年的夏天也可以是蓝色 裤管上粘满鬼针草的冬天
冬天的少年也可以沿着蝉唱飘荡 遇见孤美的夏日炎炎
2016.1.8
①北溪旁边的杨树林,就是清水河边的杨树林。
6.光棍儿①
光棍儿在灯下 长长坐着 秃瓢儿闪闪发光,是 硬币爱惜硬币
光棍儿,上山打柴 一条黑狗走在山沟 出门打工,身份证 装在左边的裤兜儿
两个光棍儿毛森森 在新桥大街晃荡 是孤零零的节日 跟着孤零零的节日
三个光棍儿黑森森 在王府井偶遇 互相拥抱,乡音 不久又在小酒馆分手
光棍儿的孤独 是一种形而上的孤独与 经济学沙滩上 饮鸩止渴的动词
2016.1.14
7.白菜地
对小小的种子来说 长成的白菜不亚于一座翠绿庙宇
虔敬的朝圣者 播下种子和夏天 他们谛听,翠绿生长的咔咔声
翠绿拧紧翠绿 在村庄狭长的土地上 凝霜的傍晚升起了星星
丰收,土地空出来的荒凉 铺开初冬宽阔的额头
……请慢慢剥开白菜的心来看看 怎样一种天真睡在襁褓里
2016.1.14
8.水井
寒冷跟着挑水男人的脚步 滴水即成冰言
一群女人将饮下这个冬日 坠落的星辰,怀胎十月
呱呱坠地的未来 和历史有一张相同的脸皮
它们,互相眺望 却并不彼此珍视
一起变老,在一口井中 回忆某种青春?
而这并无意义。直到 他挑着两桶澄明的天空
穿过层层叠叠的寒意 喷着白色的哈气
远山光秃秃地横于眉梢 远山宁静却不可以逍遥
2016.1.26 |